服役紀錄洞洞肆：全中華民國最菜的兵（下）

吃飽喝足後，迎接我們的是約只有二十分鐘的短暫休息時間。這段時間大家的度過的方式都不太相同，但和軍教片演得內容其實大同小異。因為沒有電腦、電視、手機等文明社會特有的時間消磨方式，所以只剩下聊天打打屁、寫寫日記、到公共電話亭打電話這些事情可作了。喔對，還有大便。

第一天晚上，我走到外頭去想打通電話給她報一下平安，卻發現公用電話前早已排滿了人。一個營舍有三個樓層，每一層樓都有三隻公共電話，居然還可以從走廊排到樓梯中，真的很誇張，搞得像樂透已經連續槓龜八百多期了一樣。不管正在講電話的仁兄是怎麼搶到第一的，但看他講得全身都要酥掉了的樣子，想必還要肉麻很久，所以我也懶得繼續排，這段休息時間就這樣混著混著過去了。

人的奴性和適應力真的很強。七點二十分集合，我早早就自動走到連集合場。雖然是晚上，但集合立正站好聽訓話還是得全身緊繃。看著早已被亞特彌思吞噬的天空，四周充滿了汗臭和不安的氛圍，雖然明知沒被衣服保護的皮膚至少有十隻蚊子正貪婪的掠食，卻不能隨意移動，只剩下一顆腦袋拼了老命的轉，被剝奪自由的感覺就更加強烈了。

晚上因為能見度不佳，所以對於我們這些菜比八新兵沒什麼能夠訓練的（若是步兵還可以玩玩夜間射擊之類），在新訓中心的夜晚，就是無止盡的準則研讀和額外的體能訓練。準則，正是當兵會碰到的一千種「他媽這尛」其中之一。新訓的準則有兩種，一種是小綠皮書，大概和隨身筆記本差不多大。裡頭寫滿了許多看似國軍建軍以來流傳至今的古老知識，如「立正姿勢要領」或「敬禮的方式」、「第一次被罵就上手」……等。結訓鑑測筆試要考。
（沒錯還有筆試這東東…）

而另一種準則，其實是班長辛苦準備，把一堆精華重點從新兵紅皮書（類似教科書，裡頭寫滿了訓練的作法與實踐方式）節錄下來。內容包含了「槍枝大部分解結合」、「口令」、「單兵戰鬥教練台詞」…等，洋洋灑灑用只有10pt的字體塞滿了雙面A4。而這張A4紙上頭的內容統統都要在三個禮拜內背下來，因為鑑測要考。也就是說，你必須要保護他不受到操課時的汗水、泥土、摩擦等等襲擊，因為這張紙要是毀了，就沒得背口令，想背時還得跟鄰兵借、不背的話就有無敵多的閃電霹靂手※1可以玩了。所以這張準則，我們都用透明膠帶將它「護貝」起來，確保它能活久一點，不受強酸汗水給侵犯。事實證明是有效的，我的那張「準則」到結訓時字體還能辨認，也沒有解體，只不過蓋滿了厚厚一層黃土…

回到原來的重點，夜間沒有勤務※2的班兵通常都坐在連集合場上，聽著飛蚊交響曲、伴著微弱的燈光念準則。多麼的詩情畫意呀。準則念到約八點，就開始成運動隊形——散開！體能時間。開闔跳、伏地挺身是基本定番，偶爾會來個「體能遊戲」插插花。體能作約半小時後，就開始放你下去盥洗了。（未達標準的要繼續作到九點，我永遠是到九點的那個）

表兄曰：「當兵，閱鳥無數」這句話，即刻得到驗證。雖說我們的營區已不是方形大澡堂，而是隔間式的淋浴間，但不算壞掉的，整棟樓加起來大約只有十來間淋浴間可用，我們有一百多個人得要在半個小時之內洗完，一個一個洗貴妃浴？怎麼可能！當然是戰鬥澡，而且是兩三個大男人，塞一間四周都發霉（噁！）、只有半坪大小的淋浴間，互相你推我擠得輪流沖水、清洗，只差沒有互相刷背而已。當兵前可能會有顧慮，打死都不想和人一起洗，不過，當經過整天的操練下來滿身汗臭，又只有這短短一個小時的時間內有熱水，你就會妥協了…。

經過一番波折，總算到了最後的就寢時間。每個人忙著掛蚊帳、整理行李、清理床墊（床墊上頭有著幾百梯學長累積下來的汗垢），四五十人塞在一間教室大小的小寢室又不通風，才剛洗好澡又馬上忙得一身汗。只見班長一聲令下：「床前就定位」，每個人大顆汗小顆汗的跳到床前排排站好讓班長點名。點完名後就趕到床上躺平熄燈睡覺了。

我永遠也忘不了入伍第一天的那個夜晚。軍中有個很奇妙的規定，就寢時間一定會透過廣播系統播出費玉清的「晚安」。我就這樣躺在嘎吱作響的鋁床上，目光穿透灰灰暗暗的蚊帳盯著天花板，聽著「讓我們互道一聲晚安，送走這匆匆的一天」，心中那股在忙碌中壓抑下來的怨氣與恐懼，就在這個時候一口氣解放開來了。入伍前很多人會說第一天晚上一定會有人偷哭，不過我沒聽到任何的啜泣聲，但我想，現在躺在這裡的弟兄們，全中華民國2101梯次的弟兄們，不管你們是否窩在被窩裡流淚，腦中想的應該都會是同樣一句話吧。


「我這他媽來到了什麼鬼地方？」

《菜兵篇結束。待續》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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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1:閃電霹靂手：單手握著槍(約7公斤)，手臂平行、槍垂直於地面，重複作推出收回的動作…手會超級酸的啊！！！酷刑！
※2：新兵勤務是以班為主，通常都會規定第幾班為什麼班，有勤務的大致可以分為「打飯班」、「槍械班」、「器材班」…而我，因為班長名字叫維顯，所以是「安全第一班」…班長是個幹了好幾年的超老上士班長，缺涼得很，所以我們也涼得很XDDD

因為意識到這樣碎碎唸下去會沒完沒了，所以記敘形式的紀錄就寫到此為止。下次開始就改用主題式的，把發生的趣事一個一個講也比較好消化ww